连日的寒流挟带着百年不遇的风雪,呼啸着张开弥天的雪慢,掠过皇城侯门森严的朱墙碧瓦,扑向曲里拐弯的旧式建筑群。恍如一位威力无比的天神,肆虐地洗涤着尘世的污垢和喧闹。一切的欲念,一切的声响,包括不久前那幕在紫禁城草草收场的“登基”闹剧,都悄无声息地湮没在这片洁净的雪域里。我们这座久经劫难的古城,终于像一位疲惫的老人,趁着岁末的静谧,沉沉地打上一个长盹。
此刻,晨曦显得还很黯淡。白茫茫的前门外大街上,隐约可见一位长者的身影踽踽而行。这是一位肤色发黄,颧骨方正的外乡人,长着中等身材,在寒风中光着个脑袋,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长袍。厚厚的积雪中,他走得很慢,不时地呵口热气搓搓冻红了的手,打量一眼两旁略显生疏的街景。川流的人群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位面色和蔼相貌平平的外乡人,是一位刚从欧洲回来的大学者。更不会想到,他与这座城市那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是四年前,那位权势显赫风云一时的铁腕人物袁世凯,曾以迎接元首的礼遇,破例为他打开了大清帝皇出巡时通行的正阳门,欢迎这位南方临时政府派出的“迎袁专使”。
这真是清末民初晦暗岁月中一个难得亮丽的日子,北京车站和东交民巷为他那阵容强大的使团高搭起缤纷的彩棚,悬挂于大街两旁的五色旗,给倾城而出的市民带来了一线憧憬。历史有时真像一幕荒诞剧,那位妻妾成群,谋士如云,把玩各种政治势力得心应手,还费尽心机想过一回帝王瘾的洪宪皇帝,竟垮得比他那些准备登基后御用的瓷器和袁大洋还快。而他这位最终亮出不合作旗号,与几位总长一气辞职出走的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又因一纸电文踏上了归国的海轮,毅然只身北上。
今天,应该说是个喜忧交加的日子。1916年12月26日的阳光,暖暖地投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胭脂红。那位被北洋军人政权玩偶般几经摆设,刚在东厂胡同官邸宣誓就职的大总统黎元洪,已正式任命他为北京大学校长。一路上,他的心却很沉,眉宇间弥漫出凝重的忧虑。这位与康、梁同时代的前清名翰林,这位对本世纪的中国思想界将产生巨大影响的先驱人物,尽管一生出任过无数重要职务,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还是一股浓浓的书生气。那个戊戌变法失败后萦绕心头的教育之梦,一直是他这些年四处奔波,一次次出洋留学考察的精神动力。他要出长的将是由大清朝京师大学堂演变过来的全国最高学府,一座在军阀盘踞下的北京日趋颓败的衙门式旧学堂。光凭他单枪匹马地进去,能行
他终于按着朋友说的地址,摸到一家旅社门口。扶起眼镜看了看招牌,正是要找的中西旅馆,不禁吁了口长气。他起了个大早踏雪而来,就是想见一个人。此公虽不是贵胄名宦,却关系到这次出山的成败。他顾不上掸去肩头的寒霜,一把撩起门帘,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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