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的一处用典

作者:周红  时间:2006/8/23 21:15:54  来源:会员原创  人气:
  辛弃疾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用典甚多,对其中“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这三句中的用典。历来有一种传统解释,认为此词是对韩侂胄为建功立业而轻率北伐的中肯批评,反映了辛弃疾对韩侂胄轻敌冒进行动的忡忡忧心。某些辛词、宋词选本、注本,及一些评论文章多采此说。我觉得不尽恰当,愿抒一孔之见,以求教于学者。
  南宋绍熙五年(1194),知抠密院事赵汝愚和知阁门事韩侂胄拥立赵扩为帝,南宋朝廷内部迅速发展成为以宗室赵汝愚为代表和以外戚韩侂胄为代表的两种势力的斗争。赵汝愚本来就是一个道学家,政变成功后,他引荐道学旗帜朱熹为宁宗(赵扩)的经筵侍讲,施用种种政治手腕,有计划地扩展自己的势力,以控制朝政。他们在怎样抗战的问题上,说什么“其本不在威强而在乎德业,其备不在边境而在乎朝廷,其见不在兵食而在乎纲纪”(《宋史纪事本末》卷七八)。这种迂腐之论尽管可以适应投降旅妥协苟安的政治需要,但得不到多数人的赞同和支持。加之这时宁宗早已对赵汝愚势力的膨胀有所警惕,因此对这套道理论“不能无疑”(《宋史•赵汝愚传》),甚至想借机予以铲除。在这一背景上,韩侂胄在赵汝愚之党的斗争中取得了胜利。
  清除了政敌之后,韩侂胄把权力集中到了自己手里,积极筹划北伐。他组织北伐是不是“急于建立个人功业来巩固自己的权位”呢?恐怕不能轻易武断。
  北宋末期,主战派李纲、宗泽,非但不能得幸于最高统治者,反被主和派控告,致含很而殁。南宋初年,“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岳飞更惨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下。韩世忠虽封郡王,实则有名无实。到韩侂胄掌权时,偏安江南的南宋小朝廷已历四世。其间七十年,唯孝宗稍存北望之念,其余三世,合朝上下,尽皆苟且偷安,一味沉迷于江南繁华,贪恋着升平富贵,唯恐边衅发生,破坏了他们醉生梦死的好日子;把山河破碎、中原涂炭,完全不放在心上。所以主和势力始终得势,一个又一个爬上高位。卖国子贼秦桧“专权二十余年,割地称臣,反颂功德”,“守其说者,如汤思退、沈该、万俟卨,史浩之徒,力持不变。谓和谈得相,有福无祸也”(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卷八三《北伐更盟》)。秦桧死后还被封为申王,可是主战派却屡遭打击,不仅陆游、辛弃疾等人尽被罢黜,就在韩侂胄之前张浚典师北伐,尽管得到孝宗支持,也没有好结果,反遭主和派头子史浩、汤思退的排挤和诬陷。对这些事实,韩侂胄不可能不知道。他如果只为巩固自己的权位,只须亦步亦趋地沿着主和派的老路走即可,又何必去借北伐立威呢?这种急功立威的说法很难令人信服。
  在开禧北伐前,韩侂胄曾两次出使金国,颇知敌方虚实(参见《金史》卷六一及六二、九八),因此他为北伐作的思想上和军事上的准备工作也还是切合实际的。为团结组织北伐力量,韩侂胄首先取消了“伪学党禁”,“追复汝愚、朱熹职务”(时二人已故)(参见《宋史•韩侂胄传》)。对其他政敌,只要是主战的,如皇甫斌等,亦先后起用,努力协调内部,一致对外。接着又削除了秦桧的王爵,追封岳飞为鄂王,借以“风励诸将”(《宋史纪事本末•北伐更盟》),大造抗战舆论。被前朝罢黜的辛弃疾等人也被先后起用,委以重任。同时不断地打造战车,添置水军,募集将才,韩侂胄还亲自进行了几次大阅兵(参见《续资治通鉴》卷一五四)。开禧元年(1205),朝廷开始“诏内外诸军密为行军之计”(参见《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一八)。经过长时期的组织和准备,次年(1206)才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北伐。
  当时全国被北鄙准布等部所侵,年年兴师讨伐,使兵力受到多方牵制,不能全力对付南宋。金章宗明昌五年(南宋光宗绍熙五年)以来,由于黄河大溃,灾及数省,再加上严重的旱灾,使“赤地居民无一粒”。府库空匮,赋敛日烦。而统治集团内部则日趋腐败,勾心斗角,国势日颓(参见《大金国志》)。开禧北伐确实是在一个大好时机下进行的,说韩侂胄“轻敌冒进”恐怕难以成立。至于开禧北伐,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则是投降派的破坏所造成的恶果。
  北伐开始,也曾获胜。后来东线邓友龙因出师无功而罢职,改任丘崇。丘崇本来就反对北伐,出师未捷便转向主和。西线吴曦早已暗通金兵,战争开始,先是按兵不动,后又叛变投敌。这样一来,韩侂胄完全陷于被动。但韩侂胄没有收兵,而是谋划再战。就在这一当口,投降派在女真贵族的指令下,勾结扬后,刺杀了韩侂胄(参见《宋史•杨后传》)。终而与女真族签定了屈辱和议,扼杀了开禧北伐。对于韩侂胄的被害,甚至连金人也为之抱屈不平,说韩侂胄抗金是“急于国家,谬于为身”(宋周密《齐东野语•诛韩本末》,另参见《建炎以来朝野杂记》)。清代诗人袁枚有诗曰:“侂胄魏公孙,并非宦寺流。伐金虽贾祸,志在复国仇。”(《小仓山房文集》)可谓持平之论。
  综上所述,韩侂胄率军北伐并非轻率之举,更非为了一己之私。我们还可拿辛弃疾写在《永遇乐》之前的几首词来映证。
  在《西江月•堂上谋臣帷幄》中,辛弃疾写道:“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与?’曰:‘可!’(亦说此词为刘过所作。此据《稼轩词》)对韩侂胄大加赞誉,说明“天时、地利与人和”皆有利于南宋,可以挥师北上;对于抗战前途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并预祝他成功。不久,辛弃疾又在劝韩侂胄赶紧北伐的《清平乐•新来塞北》中,以“维师尚父鹰扬,熊罴百万堂堂”的诗句颂地,把他比作辅佐周武王伐纣的姜尚。《水调歌头•西湖万顷》是颂扬韩侂胄和歌颂开禧北伐的主要词章,中间用“方淡笑,整乾坤”来赞扬他,这和苏轼用“淡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来赞周瑜,不是格调完全一致吗?辛弃疾还于当时向朝廷“陈用兵之利”(参见《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可见辛弃疾是开禧北伐的有力推动者,哪里有一点为韩侂胄“轻敌担忧”的影子。
  至于词中“元嘉草草”三句用典,我认为是辛弃疾看到韩侂胄身边没有良将,而借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北伐的事来暗示任人的重要;开禧北伐失败的教训也正好说明了韩侂胄的用人不当。
  辛弃疾在遭受投降派打击后,被韩侂胄起用,对韩侂胄率师北伐是积极支持的。但由于朝廷对抗战大臣历来“任之不专”“大材小用”,当时只把辛弃疾安置在镇江知府位上,让他在这个军事基地做些支前工作。怀着“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满江红•鹏翼空垂》)的才能和雄心壮志,辛弃疾多么渴望投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的战阵生活啊!加上他看到韩侂胄用人不当,便用元嘉北伐的教训来提醒北伐主持者,希望能任用一些元老大臣(当然也包括辛弃疾自己在内),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词的最后,辛弃疾发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呼声,便是明证。从而体现了他强烈要求参战的战斗意志和对韩侂胄率领的开禧北伐的由衷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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