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向“死水”都是“火”——闻一多《死水》赏析

作者:长沙市雅礼中学 徐昌才  时间:2006-6-14 22:41:26  来源:会员转发  人气:
  《死水》是新月派代表作家闻一多先生最重要的作品,其笔法之辛辣老到、隐晦曲折,其构思之新颖精巧、虚实相映,其语言之典雅富丽、意味悠长,向来为人称道。不过,对于蕴含其中的思想感情却一向存在争议,有人认为《死水》表现了一种对黑暗现实的厌恶、憎恨和灰心失望,有人认为《死水》表达了一种破坏世界、创造新生活的热望,也有人认为《死水》传达了一种对旧世界、旧事物的辛辣讽刺和无情诅咒,……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我认为,在《死水》里,诗人的感情可以说是严峻的冷酷中夹杂着火一样的热情。对于前者,比较容易理解,因为诗人对现实的象征——“一沟绝望的死水”,其态度就是如此。对于后者,由于诗人的热情隐含在猛烈的讽刺与巧妙的揶揄里,难以被人觉察,闻一多对人们不理解他的心意感到委屈,他在给学生臧在克家的一封信中说:“你还口口声声随着别人人云亦云的说《死水》的作者只长于技巧。天呀,这冤何处诉起!”“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火烧得我痛,却始终没有能力(就是技巧)炸开那禁锢我的地壳,放射出光和热来。只有少数跟我很久的朋友(如梦家)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觉出我的火来。”闻一多心中的“冤”,心中的“痛”,心中的“火”,分别是什么呢?通过以上两段谈话不难看出,“冤”乃在于人们误以为《死水》技巧胜于思想,误解了作者的创作根底和表现主旨。这心中的“痛”和心中的“火”就需要联系《死水》的内容来具体分析了。 
  “痛”和“火”互为因果,密切相关。痛,是悲愤痛苦、失望绝望的凝聚,旷持日久的煎熬痛苦无疑会激发作者的满腔怒火,而烈火在心,忧心如焚,当然只会增加作者的挣扎和抗争的痛苦。《死水》在冷峻严酷中充溢着一股股不可遏止的烈火,我认为,《死水》中的“火”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指诗人对现实的黑暗、丑恶、腐败和罪恶的满腔怒火;二是指作者对光明、希望、抗争和新生的如火热情。何以言之? 
  全诗五节,依次划分为三个层次,第一节为第一层,第二至第四节为第二层,第五节为第三层。首尾两节感情一致,遥相呼应,中间三节动静结合,重在反讽,构成诗歌的主体部分。第一节“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第五节“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两次使用“绝望”来给“死水”定性定位,既表明“死水”腐烂透顶、死气沉沉、不可救药的现状,又表达了诗人嫉恶如仇、愤慨绝望的心情。下一断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犹如朝堂断案,镇木一响,无可置辩,也勿庸质疑,立马宣判了罪犯的死刑。在此基础上分别补一笔“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或夸张描绘,或断然否定,犹如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诅咒鞭挞,毫不留情,大有拍手称快,大快人心之意味。首尾两个“不如”由点及面,高度概括,前者“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以恶制恶,以毒攻毒,充满着置之死地而后快,置之绝境而后生的义愤和兴奋,也可看出这一沟绝望的死水“断不是美的所在”。它藏污纳垢,罪恶累累;它苟延残喘,气息奄奄。后者“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决不是作者心灰意冷,袖手旁观,而是绝望之余的愤激之语。既然这样一沟绝望的死水无法改造,无法挽救,而且腐烂透顶,恶贯满盈,那就不如顺其自然,任其败亡。偏激尖刻的语言,巧妙地传达了作者对黑暗现实和反动军阀的咬牙彻齿之恨。“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言外之意是说让丑恶来开垦,只能是丑上加丑,恶上添恶,他只是把这个世界搞得乌烟瘴气,暗无天日。面对这样一个可以想见的黑白颠到,是非不辨,正义缺失,希望全无的社会,你能指望它造出个“什么世界”来吗? 
  诗歌主体部分三节分别从静态和动态两个方面来描绘“死水”的可怕而又可恶,可笑而又可怜的处境。第二节,“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设想结果,静态着色,给我们描绘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诗人把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说成是绿如翡翠,灿如桃花,把污油腻垢说成是绫罗绸缎,把恶臭难闻的霉菌说成是满天彩霞,显然,作者是明知其丑,偏要说美,以美衬丑,反讽一笔,有朝弄讥笑,有挖苦讽刺 ,嘲笑“死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自量力,自欺欺人,讽刺“死水”死到临头,还垂死挣扎,腐烂秀顶而不堪一击。读着这些似美实丑,似讥似笑的诗句,我们不能不深深折服于诗人的犀利和睿智。诗歌第三四两节侧重从动态角度来讽刺死水的可恶可笑。沿袭第二节的写法,把腐臭难闻的死水想象成芳香扑鼻的绿酒,把肮脏腥噪的白沫说成是银光闪闪的珍珠。在此基础上,又巧妙地拉来“花蚊”和“青蛙”。说“花蚊”追腥逐臭,洋洋得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偷窃”是他最擅长的本领;说“青蛙”形体丑陋恶心,叫声聒噪烦人,却恬不知耻,放声“歌唱”,无耻是他最高尚的品格。不管是群魔乱舞的蚊蝇,还是寡廉鲜耻的青蛙,这些都是死水的滋生物,嗅味相投,一丘之貉!作者写花蚊,写青蛙,写他们得意忘形、自以为是,其实在展示死水的丑陋可笑,讽刺死水的腐烂变质,绝望死寂。 
  以上分析表明,诗人对“死水”,对黑暗腐败的旧中国,特别是对反动腐朽的北洋军阀政府,有一种迎头痛击,除恶务尽的战斗姿态,诗人心中充溢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这怒火似闪电列空,似炸雷轰响,似风暴肆虐,令革命者群情激愤,人心大振,令反动当局瑟瑟发抖,胆颤心惊! 
  除此之外,闻一多《死水》中的“火”还指一种渴望光明和美好,呼唤新生和希望,主张抗争和战斗的热情之火。闻一多的至交朱自清先生曾深刻地指出:“闻一多真是一团火,就在《死火》那首诗里他说:‘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这不是‘恶之花’的赞颂,而是索性让‘丑恶’早些‘恶贯满盈’,‘绝望里才有希望’。”(朱自清:《闻一多全集•序》,见《闻一多全集》第一卷)如果仅仅从字面上看,这首诗确实只有失望与绝望的情绪,如果深入体会,就可发现在讽刺、诅咒、揶揄的后面,是希望“死水”早日死亡,“春水”早日延生。诗人那些冷嘲热讽的文字充满了嫉恶如仇的破坏欲,有一股摧枯拉朽,扫荡旧世界的如火激情;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后面实际上是一种热切的呼唤,呼唤一种光明美好的新生活,呼唤一个充满生机活力,充满希望正义的新世界。对此,我们必须联系诗人的“全人”来研究。诗人在《女神之时代精神》中有一段话,是可以用来诠释《死水》的。他说:“二十世纪是个悲哀与兴奋的世纪。二十世纪是黑暗的世界,但这黑暗是先导黎明的黑暗。二十世纪是死的世界,但这是预言更生的死。这样便是二十世纪,尤其是二十世纪底的中国……五四之后中国青年,他们的烦恼悲哀真象火一样烧着,潮一般涌着,他们觉得这‘冷酷如铁’,‘黑暗如漆’,‘腥秽如血’的宇宙真一秒钟也羁留不得了。他们厌这世界,也厌他自己,于是急躁者归于自杀,忍耐者力图革新。革新者又觉得意志敌不住冲动,则抖擞起来,又跌倒下去了。但是他们太溺爱生活了,爱他的甜处,也爱他的辣处。他们决不肯脱逃,也不肯降服。”(见《闻一多全集》第三卷)闻一多自己也是一样,他对现实,既怀着希望,又往往感到失望以至绝望,但绝望之余又萌发希望。1926年的闻一多,并没有消极、退缩、逃避,把世界“让给丑恶来开垦”。在“三•一八惨案”中,他写了《文艺与爱国——纪念三月十八》,创作了诗《天安门》,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发出了正义的呼喊。他怀着满腔义愤,声援学生的爱国斗争,盛赞学生的爱国壮举,他要以“诗刊开幕一一日最虔诚的献给这次死难的志士们”,他呼吁“我希望爱自由,爱正义,爱理想的热血要流在天安门,流在铁狮子胡同,但是也要流在笔尖,流在纸上。”他极力赞美烈士们的热情:“我觉得诸志士们3月18日的死难不仅是爱国,而且是伟大的诗,我们若得着死难者热情的一部分,便可以在文艺上大成功,若得着死难者热情的全部,便可以追他们的踪迹,杀身成仁了。”接着这篇高昂的战斗檄文,他发表了《死水》。由此不难看出,《死水》的创作于1924年4月的芝加哥,却到了1926年4月,身在北京的闻一多,见证了“三•一八惨案”的闻一多,才特意拿出来发表,其现实针对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在控诉反动军阀的残暴和血腥的同时,更有对激昂大义,蹈死不顾的爱国青年的热情赞美,更有对光明正义,自由理想的热切呼唤。打烂一个旧世界,目的在于呼唤和建设一个新世界,谁能否定这份熊熊燃烧、如日中天的希望之光呢? 
  在同一时期创作的《静夜》诗中,闻一多宣布: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从这里,也可看出,诗人并不是躲进小楼书斋,逃避现实喧嚣,而是把目光投向现实,关注民生疾苦,关注战乱连绵,关注现实政治,决心积极勇敢地投身到改造旧世界的运动中去。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闻一多二十世纪的主导思想来看,还是从创作并发表《死水》的特定背景来看,或者是从同一时期的类似作品来看,我们都有理由确证,《死水》决不只是肤浅地传达诗人诅咒黑暗、鞭挞当局的愤激之情,字里行间,言外之义,还有对光明自由的呼唤,对理想正义的追求,对爱国献身的颂扬,而这种深藏不露的思想感情,才是我们品读诗歌时需要特别留心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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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TYU 于06-16 18:07发表评论: 第2楼
  • TYY